第1章 归宗
云海翻涌,松风朗朗,清冽山风扫过倾剑阁绵延百里的白玉长阶。
陆岑桓缓步踏剑而归,十七岁的少年身姿挺拔如青竹,一袭白衣胜雪,墨发随意束起,几缕碎发随山风轻扬,眉眼清亮舒展,不见半分沉郁,只余从容坦荡。
在外整整一年的下山历练落幕,他身姿松弛,步履悠然,一身历练打磨出的锐气收放得当、张弛有度,是胸有丘壑、随性洒脱的少年强者模样。
站在大殿门前,他抬眸望向殿内熟悉的身影,唇角自然而然勾起一抹散漫温润的笑,过往陈年旧事,倏然在心底轻轻掠过。
他本是转世之人,携上一世完整记忆降生于此。
前世家境和睦,岁岁安稳,烟火寻常、家人相伴的温柔岁月,深深烙印在他魂魄之中,造就了他骨子里通透豁达、待人温和的底色。
只是天有不测,八岁那年横祸骤降,一场惊天变故席卷家门,至亲悉数离世,朝夕之间,繁华落尽,世间再无他一处归处。
小小稚童身负重创,倒在荒郊野地,气息奄奄,几近殒命。
也是他命不该绝,恰逢当世师尊下山除妖,途经此地,无意间拾得濒死的他。
师尊探其灵根血脉,赫然发觉这濒死孩童体内,潜藏着一缕极罕见的天道气韵与纯粹阳罡之力,是万中无一的修道奇才,当即心生惜才之意,将他带回倾剑阁亲自教养。
幼年的灭门劫难从未缚住他的胸襟,两世浮沉的记忆,只让他远比同龄修士通透清醒。
经年宗门苦修,加之这一年行走山川、亲历正邪百态、闯遍险地历练,早已洗去青涩,沉淀出绝佳心性。
他从无阴郁沉滞之态,平日里谈笑风生、待人从容,遇事亦能拔剑果断、镇杀邪祟,松紧自如,风骨卓然。
此番一年历练圆满收官,他蓄势已满,心境澄澈,只待来日乘风而起,在这修真天地肆意驰骋,不负两世人生,不负师门栽培,更不负自身一身得天独厚的道韵锋芒。
思绪转瞬收回,陆岑桓抬手拂去白衣上沾染的些许尘屑,眉眼带笑,声线清亮从容,稳稳开口:
“弟子陆岑桓,历练归山,特来拜见师尊、师姐。”
几息后,大门从里面被缓缓推开,完美无瑕的俏脸上镌刻着一双温润如玉的美眸,噙着笑意的粉唇微微抿着,略施粉黛的脸颊与微挺的鼻尖泛着丝丝红晕,不做丝毫掩饰的思念与重逢之喜此刻已溢于表面。
“师弟,你…回来啦。”三分娇俏七分欣喜的声音此刻对陆岑桓来说仿佛天籁,他也有些按捺不住自己此刻的心情,伸手捏了捏沈潇娇嫩红润的脸蛋。
“我回来了,师姐。”
看着陆岑桓眸底依存的温柔和关心,沈潇心底暗暗松了口气。
他还是自己曾经认识的那个师弟。
陆岑桓只是一笑,便道:“师姐是怕我在外面风流快活了一年,回来翻脸不认人了?”
沈潇俏脸飞起一片红霞,有些羞恼地就要去捏他的软肉。
“你们两个要打情骂俏到什么时候,眼里还有我这个师尊吗?”
清冷又带有些许幽怨的声音于殿内传来,沈潇身体一激灵,刚要把陆岑桓从门外拉进来,便感觉自己和师弟仿佛被什么东西推进了殿内。
陆岑桓感受着如同被空气推动的力道,仿佛想起了什么,不禁摇头轻笑。
师尊无形的大手发力了。
等到两人一直被带到师尊面前,那股力道才逐渐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陆岑桓在太师椅前欠身拱手福了一礼,郑重道:“师尊,徒儿历练回来了。”
玉挽凝安坐于太师椅上。
她身长七尺,身形凹凸有致,一袭浅蓝长裙裁制得妥帖雅致,裙身线条流畅,虽飘逸如云,却绝不牵绊挥剑之举。
乌黑青丝挽作简约发髻,右眼下一点泪痣,落在清冷容颜之上,添了几分幽微韵致。
纤巧精致的绣鞋半掩在裙裾之下,看着温婉可爱,可握剑的底蕴,半点不曾消减。
她素来气质静冷,言语不多,此刻望向对自己行礼的陆岑桓,淡漠的眸底悄然漾开一缕浅柔,嘴角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
“只身在外历练一年,可有所感悟?”
“徒儿外出历练一年,感悟颇多,如今大乘期只差临门一脚,或需要些许机遇。”
玉挽凝和沈潇闻言皆是一愣,而后打量陆岑桓的眼神都变得有些怪异。
十七岁半步大乘是何概念?
沈潇被玉挽凝纳入玉剑宗时可是被称为百年一遇的天才女修,虽然年龄比陆岑桓大了五岁,可修行上她如今也只是初窥大乘门径的地步。
而她玉挽凝,作为玉剑宗的四大长老之一,当初踏入大乘期也已是二十岁,说她是千年难遇的天才也不为过。
可眼下却有个更为离谱的天才,不,天才到这个地步,只能用怪物来形容。
“师尊,师姐,你们那样看着我干嘛。”陆岑桓有些无奈地笑了笑——换句话说,陆岑桓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修行速度为什么能这么快,是因为那丝缕天道之气?
亦或是那纯粹的至阳刚气?
陆岑桓不得而知。
“得了便宜还卖乖。”沈潇有些气恼地戳了戳他的肩膀。
这才一年时间自己的修为就被这个怪物师弟给反超了,这让她这个当师姐的以后怎么面对师弟嘛!
不公平!一点都不公平!以后就是师弟把自己压在下面啦呜呜呜……
自己被师弟压在下面…好像…也还不错…?
想到这,沈潇的脸又红了几分,像是要滴血一般。
一旁的陆岑桓和玉挽凝并没有注意到此刻沈潇的神态,反而是玉挽凝从太师椅上缓缓起身,缓步走到陆岑桓面前,为他把了一下经脉。
只消片刻,玉挽凝点了点头,纤手从经脉处挪开,又落在了陆岑桓的锁骨处。
“你这疤…哪来的?”玉挽凝眉头微皱,轻声问道。
陆岑桓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徒儿在外诛妖降魔时,不小心遭人背刺,便…”
玉挽凝没等他话说完,剑眉一竖便要拔剑,冷眸里暗藏着凶戾的杀机,沉声问道:“是谁?”
“师尊息怒,那人已被徒儿斩首,死无全尸了。”
眼中的杀机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从眸底泛起的些许心疼,玉挽凝的手柔若无骨般轻抚陆岑桓的脸。
“怎的这般不小心…我给你预备的那些疗伤的丹药呢,可还有余?”
玉挽凝说着,就要从陆岑桓的纳物戒里掏出用来装丹药的葫芦。
“师尊…等…”话还没说完,玉挽凝便已经站在那愣了神。
她呆呆地看着手心那颗赤玄色的丹药,上面蕴含着极为醇厚的阳气,向外逸散着丝丝药材和野兽混合的气息。
玉挽凝自然知道这是什么,天下奇丹之一的玄阳丹,以这世上最罕见的天材地宝玄朱草和赤阳虎的心脏为主料,以其他极其罕见的盛阳材料为辅料,最终凝结而成这一丹。
其中赤阳虎的心脏最为珍贵,用来炼丹的赤阳虎必须是进入化形期,同等于人类修真者的大乘期,而它的心脏又必须是在其活着的时候摘下以保证跳动鲜活,才可以用来入药。
用陆岑桓的话来说,这种条件苛刻的程度不亚于高考的理科压轴题。
但对现在的陆岑桓来说,这种事好像比高考简单了不少。
良久,玉挽凝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缓缓开口道:“潇儿,你先出去…我和你师弟…有些话要说。”
沈潇莫名有些不好的预感,但她了解师尊做事有自己的分寸,便点了点头,悄悄退了出去。
殿门轻合,殿内一时间只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
“师…”
“桓儿。”玉挽凝抬起头,美眸直勾勾地盯着陆岑桓的剑眸,而陆岑桓则清晰地看见了玉挽凝眼角泛起的泪花和眼底那一抹倔强与不甘。
“你…难道不喜欢为师吗?”
“!!!”
坏了,师尊好像误会了什么!
第2章 送命题
陆岑桓的喉咙下意识动了动,忙答道:“师尊你误会了,徒儿并不是不喜欢师尊…”
“那就是喜欢,对吗?”
“……”
“你是觉得为师太老了?”
“没有,修真者无所谓年龄,徒儿从来没有这样认为过。”
“那就是觉得为师不够漂亮?”
“师尊国色天香,沉鱼落雁,徒儿每次见到师尊都感觉美得令人心颤。”
“那你是觉得为师太冷了,你喜欢热情一点的,像潇儿那般?”
陆岑桓下意识地瞥了殿外一眼,真不知道如果师姐听见这些会不会被吓到。
“我自然是喜欢师尊的,师尊救我一命,又将我引入仙途,自幼便对我疼爱有加,徒儿是人,不是木头,又怎会不喜欢师尊?”
“可那玄阳丹…”
“的确是我亲自为师尊准备的,但并非如师尊所想的那样。”
陆岑桓说着,握起玉挽凝微凉的手,拇指在她的关节上细细摩挲了几下,仿佛在给炸毛的小猫顺毛。
“我又怎会不懂师尊的心思?一直以来都是我亲自为师尊缓解体内阴寒,虽然方式或多或少有些亲密…但师尊并不抗拒,我反而也乐在其中,不是吗?”
“而这玄阳丹,能彻底根治师尊体内的阴寒之气,想必是师尊一看见它,就下意识认为徒儿不愿再为师尊亲自缓解阴寒,甚至不愿再与师尊有更多肢体上的接触,所以才会这般慌乱,对吗?”
玉挽凝默不可闻地点了点头,牙齿轻轻咬住下唇,食指紧紧攥住裙角。
“可若是我说,这玄阳丹有其他功效呢。”
陆岑桓张开嘴,对着玉挽凝做了两个字的口型。
玉挽凝的羞红一直蔓延到耳根,她娇嗔了陆岑桓一眼,而后一把钻进他的怀里,下巴随意地搭在他的肩膀上。
“桓儿…对不起…为师刚刚…”
陆岑桓摇了摇头,反而把玉挽凝搂的更紧了,柔声道:“是徒儿不对,外出历练一去就是一年,期间连封信都没给师尊师姐写过,自然会担心我会在这江湖的快意恩仇间失了本心。”
玉挽凝环抱住他的腰肢,舒适地窝在他的肩窝里,贪恋地嗅闻着独属于陆岑桓身上檀木香和阳罡之气混合的香气。
不知过了多久,玉挽凝从他的肩窝里缓缓抬起头,眼中满是思念倾诉和爱恋之意,原本清冷的声音带上了几分粘腻,缓缓道:
“桓儿,你知不知道,你不在的这一年…我有多想你…”
“徒儿也很想师尊。”陆岑桓,双手捧起玉挽凝的脸,在她的额头上重重地吻了一口。
谁能想得到,堂堂玉剑宗四大长老之一的清冷剑仙玉挽凝,在自己的徒儿面前,竟是如此小女人般的姿态。
师徒俩就这样彼此依恋一会,玉挽凝便有些满足地缓缓离开徒儿的怀抱,似有些害羞般又探过头在他的脸上亲了一下。
“等事情说完…晚上再来找我…你师姐…还在外面呢…”
“那是自然。”陆岑桓轻笑着点点头,食指轻轻勾了一下玉挽凝小巧可爱的翘鼻。
殿内设下的禁制隔绝了所有声音,沈潇在门外不时向殿内望去,有些担心地皱了皱眉头。
“潇儿,进来吧。”玉挽凝的声音重归平静,响彻在殿外沈潇的耳边。
沈潇忙推开门冲了进去,见师尊又坐回太师椅上,神态依然清冷,双颊上多了一抹难以察觉的红晕和若有若无的笑意。
“师尊你…没把师弟怎么样吧?”沈潇小心翼翼地开口道。
玉挽凝没好气地嗔了她一眼:“我是你师弟的师尊,还能拿他怎么样?”
沈潇撇过头看了陆岑桓一眼,似乎在问“真的?”
陆岑桓点了点头,回应了她一个安心的眼神。
沈潇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师尊虽然性子清冷,但真教训起人来丝毫不讲师徒情面。
自己十四岁的时候带着九岁的师弟去宗门御厨偷灵果吃,结果被师尊发现后把两个人吊在空中用柳枝条狠狠抽了一顿…
从那之后虽再也没被打过,但时至今日依然记忆犹新。
忽然有点怀念从前那种感觉呢…要不改天再拉着师弟去铸剑谷偷把剑去?
“师姐,你魂飞了。”陆岑桓的声音传进耳朵,沈潇这才把思绪收了回来,尴尬地笑了笑。
“过段时间便是宗门大比了,玉剑宗各个派系长老的嫡传弟子争夺宗主候选之位,你二人对此可有想法?”
陆岑桓和沈潇对视一眼,似是早已商量好一般,同时看向玉挽凝,便听沈潇开口道:
“师尊,徒儿无意争夺这宗主候选之位。”
陆岑桓紧接着道:“徒儿也是。”
玉挽凝对此不意外,浅笑道:“既如此淡泊,倒也不是坏事。也罢,若是桓儿要争,其他人看到桓儿怕是连剑都拿不稳了。”
开什么玩笑,其他同龄人才刚洞虚不久,根基都尚且不稳,就要和你一个半步大乘的人竞争?拿什么争?脸皮吗?
“不说同门,如今天下七宗能如师弟这般的恐怕都没有吧?”沈潇有些得意地掰着手指头道。
这片天地七宗鼎力,除玉剑宗外,无情宗,丹鼎宗,窥天宗,聚宝阁,万符宗,破阵宗也同样各司其职,共同镇压世间妖邪。
也确如沈潇所说,这世间还从未有过像陆岑桓这样修炼如此神速的天才。
而玉挽凝和沈潇并不知道,在外历练一年的陆岑桓也学了不少旁门左道…
“届时宗门大比,你们便随我去露个脸便好,其余的…不到特殊情况不可插手。”玉挽凝顿了顿,侧头看向陆岑桓。
“尤其是你,桓儿,切记收敛气息,莫要暴露如今的修为。”
自己的徒儿本就天资过人,如今修为更是力压同门,万一被宗主发现,怕是连比都不用比,直接被立为指定唯一宗主候选人都有可能。
更关键的是,徒儿的长相也格外吸引人啊!
当年徒儿十四岁的时候,自己就带他去过宗内一趟,结果可想而知——不少同门的小姑娘只是看了一眼就对他芳心暗许,要不是自己这个师尊一直在身边,恐怕那情书都要把徒儿给淹死了…
“徒儿谨记在心。”陆岑桓微微松了口气,他实在对这些宗门地位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不感兴趣。
这叫什么来着…强者的自信?
“对啊对啊,师弟长得那么俊朗,要是被其他长老知道师弟的修为提升也那么快得惊人,估计当场就会有人要联姻的说…”沈潇说着,声音渐渐弱了下来,最后变得细如蚊呐。
玉挽凝也在心底暗暗点了点头。
“师姐好像有些过于担心了。”陆岑桓苦笑了一下,偏过头看向小声嗫嚅的师姐,又眨巴眨巴眼睛向坐在太师椅上的师尊,轻笑道:
“有师尊和师姐两位绝色佳人在侧,我陆岑桓又如何能看得上旁人?”
玉挽凝和沈潇皆是愣了一下,而后同时开口道:
“怎的变得如此油嘴滑舌?”
“师弟历练回来会耍贫嘴了?”
陆岑桓闻言扶额无奈道:“我说的都是真心话,师尊和师姐难道听不出来吗?”
“那…师弟你说,我和师尊,谁更好看?”
陆岑桓浑身一个激灵,好经典的送命题啊,自己上辈子是不是也经历过类似的事情…
“呃…”陆岑桓干咳一声,求助似的看向玉挽凝,“师尊您瞧,师姐她又问这种…”
“为师也想知道你的答案。”
得,这下躲也躲不过去了。
陆岑桓沉吟了一会,索性一咬牙,答道:
“师尊虽面若冰霜,生人勿近,实则外冷内热,心底柔软,即便是温和浅笑也似冰雪消融般触人心弦;师姐热忱体贴,待人温和亲善,一笑如春风漫过山岗,令人心生爱慕。”
“师尊和师姐一冷一暖,一静一柔,正如一句诗。”
“寒山有玉凝清色,暖岭生花载笑温。”
陆岑桓此刻发自内心觉得自己手中缺了一把折扇,这一段长难句吟诵下来他都能感觉到额角渗出了几滴汗。
而玉挽凝和沈潇则是在一旁直直地看着他,良久才开口道:
“你到底是从哪里学来的这些东西!!”
第3章 疗伤
“原来在师尊和师姐眼里,我一直都是一个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人吗?”陆岑桓故作心痛地撇撇嘴道。
沈潇在听完陆岑桓的话后便捂着羞红的脸一溜烟跑回了自己的香闺去了。
“好啦,你回答的不错,我和你师姐都很满意。”玉挽凝缓缓起身,绣鞋踏在地上发出“哒——哒——”的轻响,一眨眼便来到了陆岑桓面前。
“既然满意,可有奖励?”陆岑桓眼含笑意问到。
“…你自取便是。”玉挽凝咬了咬下唇,细声道。
陆岑桓当即揽住她的纤腰,右手稍一发力,便让玉挽凝整个人贴在了他的胸前。
陆岑桓微微俯身,动作轻得如同拂过晚风,没有半分莽撞。他垂眸望着她细腻莹白的耳廓,呼吸清浅温热,小心翼翼凑近。
微凉柔软的唇瓣,极轻极浅地落在她小巧的耳垂之上。
只是一瞬的轻触,温柔得近乎虔诚。
玉挽凝身躯几不可察地一颤,整个人骤然僵住。
清冷的眉眼瞬间染上一层浅浅的慌乱,素来淡漠无波的瞳孔微微收缩,右眼下那颗绝色泪痣,此刻衬得她耳根红透,染上从未有过的旖旎羞赧。
她本能地想要微微侧头避开,指尖轻轻攥紧了裙摆,似是对是否挣脱而感到摇摆不定。
可身体却诚实地僵在原地,未曾退后半分。
心底层层冰封的克制,在少年极致温柔的动作里层层消融。对徒儿身上独特的檀香的痴迷和对那一股真阳元气的渴望使她放下了所有的顾虑。
她嘴上无声缄默,带着师尊该有的自持矜贵,想要维持疏离清冷的姿态,可浑身的僵硬、发烫的耳根、紊乱的呼吸,尽数出卖了她。
欲拒,却不舍得真拒。
陆岑桓感知到她细微的颤动,没有半分得寸进尺,只轻轻贴着她的耳垂,温热的气息缓缓扫过细腻肌肤,嗓音低哑温柔,极尽珍重:
“师尊。”
短短二字,揉尽了他在外历练一整个寒冬的绵长思念,孤身行路的万般不易,以及…对师尊无法言说的眷恋。
二人相拥温存片刻,积压许久的思念终于得以舒展。陆岑桓环着怀中人,连日在外奔波的孤苦与惦念,尽数在这相拥间缓缓消散。
待心绪稍稍平复,天光尚明,并未沉暮。玉挽凝轻轻推开他,眼底那层方才漾开的柔色慢慢敛回几分。
“天色未晚,随我走一趟丹鼎宗。”她声音清浅,“你身上还有不少暗伤,若不加以治疗,怕是有损你的修行。”
陆岑桓抬眸看向她,目光郑重:“听师尊的。”
玉挽凝微微颔首,浅蓝裙裾轻扫地面,眼角那颗泪痣在日光下浅浅一动:“那便走吧,徒儿。”
丹鼎宗妙药坊终年雾气氤氲,缕缕清润药香混着醇厚丹气漫溢四野,层层薄薄的白雾悬浮在丹室半空,笼着一排排古朴药架。
架上琳琅排布千年灵草、珍奇药石,色泽莹润,微光点点,衬得整座丹坊静谧幽深,仙气盎然。
丹室正中,一尊古朴玄纹丹炉稳稳矗立,炉底明火幽幽跳动,暖红光影摇曳,烘得满室暖意融融。
丹炉旁,宗主莫青青缓步踱步。
她身着一袭墨绿色修式旗袍,裁得雅致贴身,裙摆开衩至小腿腹,步履轻移间,修长白皙的小腿若隐若现,风姿绰约又端雅大气。
她眉眼温润含韵,神色淡然从容,一双明眸专注凝望着丹炉火候,指尖轻垂身侧,每一步起落都沉稳有度,自带一派丹道宗主的沉稳气度。
不远处,她的亲传弟子温棠梨垂立炉边,手执素白羽扇,腕骨轻转,不急不缓徐徐摇动。
扇风轻柔拂过炉口,精准调控着丹火强弱,发丝随微动轻轻晃动,神情专注认真,一举一动皆是经年炼丹养出的稳妥细致。
正当丹火渐稳、药香最盛之际,坊外忽传两道轻而规整的脚步声。
玉挽凝携着陆岑桓,已然静立在妙药坊朱漆坊门之外。
门外清风微拂,门内药雾绵绵,清冷绝尘的师徒二人,与坊内暖润浓郁的丹意光景遥遥相对。
莫青青抬眼望见来人,眼尾当即漾开一抹熟稔笑意。她与玉挽凝乃是多年旧识、知己闺蜜,二人相交已久。
莫青青眸光淡淡扫过玉挽凝身侧的少年陆岑桓,眼底掠过一丝旁人难以察觉的会意。
少年外出历练之时,曾瞒着师尊独自前来丹鼎宗,寻她炼制过一枚专治阴寒的丹药,是特意留给玉挽凝的。
当时梅青青一口应下,许诺替他严守此事,连身边的弟子温棠梨也一并叮嘱,共同守住这个秘密。
温棠梨摇扇的动作顿了一瞬,目光悄悄与陆岑桓相接,随即若无其事垂下眼帘,继续照看丹炉,半点不露破绽。
莫青青停下脚步,扬声笑着迎向门外二人:“挽凝,许久不见,今日怎么有空来我妙药坊?”
“我徒儿今日历练归来,身上留有不少暗伤,还烦请你出手治愈一下。”
“见过莫宗主。”陆岑桓拱手行礼道。
“莫宗主听起来太见外了,叫我莫姨就好,我和你师尊可是挚交。”
莫青青说着,伸手替陆岑桓把了把脉。
几息后,梅青青的眼中闪过一丝惊愕。
“骨龄十七…修为…大乘…”莫青青有些不敢相信地看向玉挽凝,却见玉挽凝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莫青青长吁一口气,语重心长道:“师侄这身修为…可要保护好自己才是。”
“谢莫姨提醒。”
“把衣服脱了,我检查一下还有没有外伤。”
莫青青说完似乎又想到了什么,朝着玉挽凝道:“我要让你徒儿脱衣服了,你不会拿剑砍我吧?”
玉挽凝轻哼一声道:“不脱衣服怎么疗伤?”
“那你要不要一起过来瞧瞧?”
……
玉挽凝抬眼望去,这一眼,只叫她心口骤然一紧,触目惊心。
少年清瘦匀称的脊背与肩头,几乎寻不出一块完好肌肤。
纵横交错的疤痕层层叠叠,深浅不一,十九处暗伤潜藏肌理之内,三十二道新旧伤疤交错盘踞,皆是这一年在外孤身搏杀妖邪所留下的印记。
莫青青指尖凝着温润醇厚的丹力,缓缓渡入陆岑桓经脉,一点一点梳理淤塞、修复受损血肉。
疗伤从午后持续至薄暮,天光由明媚转为昏黄,内室烛火次第亮起。
她要将十九处隐匿于经脉深处的暗伤、三十二道深浅不一的疤痕尽数根除,耗损海量真元,待到最后一缕丹力送入陆岑桓体内,莫青青额角渗满细汗,体力几乎彻底透支,身形微微晃了晃。
另一边,陆岑桓承受丹力重塑皮肉经脉的剧痛,浑身大汗淋漓,肌肤如被骤雨浇洗一般,汗水顺着脊背纵横的伤痕蜿蜒滑落,浸透身下铺着的软垫。
玉挽凝静静立在一旁,素来清冷沉静的眼眸微微发颤,眼角那颗泪痣愈发明亮。
往日自持的淡然尽数碎裂,心底翻涌着难言的酸涩与心疼。
她看着那些正在缓缓平复的伤疤,才知晓少年独自在外的凶险磨难,竟是这般沉重。
陆岑桓脊背微绷,却不曾哼一声,只是侧过头,食指轻轻勾住玉挽凝的手,低声道:“师尊,无妨,早已不痛了。”
莫青青瞥了眼师徒二人的小动作,纤手划过那道最深的疤痕,轻叹道:“师侄这身修为,当真是天经地义了。”
“多谢莫姨了。”
莫青青呵呵一笑:“真要谢的话,等你伤好了,用你体内的真阳元气替我滋养一番仙株灵草,如何?”莫青青斜视一眼玉挽凝,眼神里闪过一丝玩味。
“看我做甚?此事自然是由我徒儿自己做主。”玉挽凝有些没好气道。
“那就好,好师侄你也没意见吧?”莫青青娇声问道。
陆岑桓笑了笑:“自然是没有的。”
玉挽凝银牙暗咬,几息后便道:“徒儿你且好好歇息一会,莫青青你随我来,我有事要问你。”
说罢,玉挽凝转身便要离开,绣鞋在半空凝滞了一下,又缓步到陆岑桓身边。
“徒儿,把药囊给为师,我让她给你补充些丹药。”
“好。”陆岑桓手腕一抖,赤红色的药葫芦凭空出现在手中,逸散着淡淡的血腥气和些许药香。
玉挽凝纤手接过,笑眯眯地顺手捋了捋陆岑桓披散开的长发。
“乖徒儿。”
第4章 心声
“说吧,神秘兮兮地把我叫过来做什么?”莫青青双手抱胸,本就被旗袍衬托得丰满的傲人双峰更加显眼了些。
“那玄阳丹,可是你给他炼的?”
莫青青掩面轻笑:“就知道瞒不过我们挽凝仙子的法眼呢。”
“少来。”玉挽凝顿了一下,道:“据我所知,赤阳虎的心脏和玄朱草都是稀世罕见的宝物,而玄朱草的年份和赤阳虎的修为又是作为主料决定药效的关键,对吗?”
莫青青不可置否地点了点头。
“青青,我徒儿身上的伤…是否因这两件宝物所致?”
“我看你啊,是关心则乱了。”莫青青有些无奈道:“你的好徒儿在外历练一年之久,那一身伤又怎可能只是单因为那两件宝物?”
玉挽凝没做争辩,只是把药葫芦递到她手里,给她使了个眼神。
莫青青随手打开一看,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
药葫芦里存放的九十九颗丹药荡然无存。
她莫青青是什么人?天底下大名鼎鼎的医仙子,玉挽凝托她炼制炼制的每一颗丹药都有着近乎起死回生的功效。
说是起死回生,但在陆岑桓手里也只能起到在几息内大量恢复体力和真气的作用。
所以说到底倒也和起死回生也差不太多。
陆岑桓只是在外历练了一年就把这些丹药全磕完了?这小子到底在外面干了什么?
不战斗就无法生存?
“以桓儿如今的修为,我实在想不出他究竟遇到什么险境才能把丹药吃的一颗不剩。”
“但那颗玄阳丹倒是让我有了些头绪,所以才把你单独叫了过来。”
玉挽凝叹了口气,有些难过道:“青青,你告诉我,桓儿他给你的那两件宝物,究竟是…”
“我答应过你徒儿的,不能说。”
本以为会被继续追问的莫青青却听到玉挽凝冷冰冰的嗓音多了几分僵硬的柔和:
“好青青,你我姐妹一场,你就告诉我嘛…”玉挽凝说着便要揽她的胳膊。
莫青青只感到一阵头皮发麻,忙抬手打断道:“打住打住,真是受不了你,为了你那好徒儿连这种手段都使得出来。”
玉挽凝嘴角扬起一丝得意,自己多年的挚友自己又怎会对付不了?
“我只答应了你徒儿不告诉你,却没说不能给你看。”莫青青从储物纳戒中取出一瓶鲜红的血液和几根带着寒意的一指长的草茎。
玉挽凝看着手中的两种边角料,怔怔的沉默良久。
“我说挽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