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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三十六岁这天
李婉站在包厢门口,香槟色的裙子收着腰,领口开得不高不低。腕上那只玉镯子是她嫁进来那年丈夫送的,转眼十几年,镯子还在,人已经不太回来了。
包厢里摆了两桌,亲戚、老同学、舞蹈社的几个老姐妹都到齐了。最里头那把椅子空着,是留给林总的。林言说他爸晚上有个应酬,走不开。
李婉笑了笑,说知道了。
客人们都识趣,没人追问林总去了哪儿。倒是林言那几个堂姐,拉着李婉的手,一口一个婶婶气色真好。李婉抿着嘴唇应着,眼尾的纹路浅浅地叠起来,笑得很体面。
三十六岁的人活到三十六岁,早学会了把场面撑圆。
李婉落座,腰背挺得很直,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堂姐林慧凑过来,压着嗓子问她,说老林这都多长时间没着家了,你也不管管。李婉抬了抬眼皮道:「他忙他的,我管他做什么。」
林慧叹了口气,没再往下说。
李婉低头看着杯里的茶汤,水面上浮着两片叶子。她当然知道丈夫在外面做什么,这么多年了,该知道的都知道了。只是她管不了,也不屑管。这家里的里子面子,都是她亲手撑起来的,她要是闹,先塌的是她自己的日子。
林言是最后一个到的,抱着一大束花,另一只手拎着蛋糕盒子,站在门口直喘气。
「妈,生日快乐。」
李婉接花的时候顺手拍了他肩膀一下:「又迟到,属你最能磨。」
「给您挑蛋糕去了,全城最贵的那家。」
「贫。」
林言嬉皮笑脸地凑过来,替她把蛋糕盒子放好,又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李婉看着他,这孩子一晃就十九了,眉眼越来越像他爹年轻时候,笑起来没个正形,眼睛却是真的。
酒过三巡,气氛热起来。堂姐们起哄让李婉喝一杯,李婉推不过,端起红酒抿了半杯,颊上浮起一层薄红。林言坐在她右手边,时不时给她布菜,夹的净是她爱吃的。
「行了行了,我自己来。」李婉嗔他一眼,「你当我还小啊。」
「您在我这儿,永远都是小姑娘。」
桌上哄笑起来。李婉骂了句小兔崽子,眼底却是软的。今天是真难得,他没出去胡混,老老实实陪了她一整天。李婉心口那点凉,被这杯热酒烫得化开了一些。
散席的时候,月亮已经挂高了。李婉站在饭店门口,挨个送客。轮到堂姐们,拉着她的手说了好一会儿体己话,无非是让她多顾着自己,别什么都往肚里咽。李婉笑着点头,说知道。
人走光了,李婉转回包厢。林言正弯腰收拾桌上的残局,把空盘子摞到一块儿,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别收了,叫服务员来就行。」李婉站在原地道。
「顺手的事儿。」林言头也不抬,「妈您坐着,我给您倒杯水,醒醒酒。」
李婉没坐。李婉站在门口,看着儿子的背影,忽然想起他小时候,才到她腰那么高,也是这样抢着帮她干活,干完了仰着脸讨夸奖。一晃,这么大了。
林言直起身,把西装外套拎起来搭在臂弯里,走过来:「妈,我送您回去。」
「你不是在那边租了房子吗,回哪儿去都行,不用管我。」
「今儿您生日,我不得把您安安稳稳送到家啊。」
李婉没再推。李婉坐上林言的副驾,看着他发动车子,空调调成暖风,又回头问她冷不冷。李婉说不冷。车里安静了一阵,李婉靠在座椅上,望着窗外掠过的路灯,一盏接一盏退到身后。
「林言。」李婉忽然开口。
「嗯?」
「你爸最近有跟你说什么没有。」
林言握着方向盘,顿了一下:「没,能有啥。他忙他的呗。」
「忙。」李婉轻轻重复了一遍这个字,没再往下说。
车子停在别墅门口。李婉解开安全带,林言抢先下车,替她拉开副驾的门,又把手搭在她头顶护着。李婉下车,看着比自己高出一个头的儿子,伸手把他衣领理了理。
「回去吧,路上慢点开。」
「妈,生日快乐。」林言又补了一句,「往后每年我都陪您过。」
李婉笑了笑,没接话。李婉转身进门,身后传来车子发动的声音,越来越远。
门合上的那一刻,李婉脸上的笑塌了下来。
客厅空荡荡的,灯只开了门口那一盏。李婉站在玄关,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银色的高跟鞋,站了好一会儿,才弯腰去够鞋扣。够了两下没够着,李婉索性靠着墙,一只脚踩另一只脚的鞋跟,把鞋蹬掉。
鞋子落在地板上,啪嗒一声。
李婉光着脚走进客厅,顺手把灯都按亮。亮堂堂的,反倒显得更大,更空。沙发、茶几、电视、酒柜,样样都精致,样样都没人。李婉在这屋子里住了十几年,头一回觉得这屋子的回声这么长。
李婉上楼,进了主卧。衣柜门拉开,镜子里映出她半个人影。
李婉停下手,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香槟色的裙子还穿着,腰收得很细,领口下一道沟壑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李婉伸手抚了抚自己的脸,皮肤还绷得住,眼尾那点纹路不笑的时候几乎看不出来。三十六岁,说老不老,说年轻,也不年轻了。
李婉忽然想起大学那会儿,舞蹈社的镜子前,她也是这样看自己。那时候镜子前围着一圈人,都说李婉是全校最好看的。毕业那年,追她的人排到校门口,最后是这个男人,捧着玫瑰和戒指,把她娶回了家。
然后呢。
李婉把裙子拉链拉开,裙子顺着肩头滑下去,堆在脚边。镜子里的人只剩了胸衣和底裤。李婉看着自己,胸口那两团肉被胸衣兜着,勒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沟沿上压着两道浅浅的红痕。腰还是细的,小腹平坦,臀线也还翘着,浑圆的弧度撑在薄薄的布料底下。
李婉保养得好,一张脸,一副身子,这些年没有亏待过。
可这副身子,已经空了很久了。
李婉解开胸衣搭扣,肩带滑下来,两团白肉沉甸甸地坠出来,乳尖擦过衣料,微微发硬,在空气里立着。李婉抬手托了托,乳肉从指缝间溢出来,丰腴得自己都有些恍惚。乳晕的颜色比年轻时深了一圈,绕着乳尖的细小颗粒,在灯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镜子里的人脸颊泛红,嘴唇微张,倒像是刚喝过酒。
李婉确实喝了酒。半杯红酒,不醉人,可这屋子里的空,比酒还上头。
李婉进了浴室,热水兜头浇下来。李婉站在花洒底下,闭着眼,让水流顺着脖子淌下去,淌过锁骨,淌进那道沟,一路往下。李婉的手贴着腰侧慢慢滑下去,滑过腰窝,停在胯骨上。
水汽弥漫,镜子糊了一层雾。
李婉睁开眼,隔着雾气看镜子里的轮廓,胸口高耸,腰身收窄,臀线浑圆。李婉自己都记不清,这副身子多久没被人碰过了。丈夫在外面应酬,在外面鬼混,十天半月不回家一趟,回来也是沾床就睡。李婉不是没想过,想过很多次。
可李婉是李婉,是林家明媒正娶的太太。让她出去随便找个男人,她做不出来。那层脸皮,她撕不破。
李婉关了水,扯过浴巾裹住自己,赤脚踩在瓷砖上,留下一串湿脚印。走回卧室,没开灯,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拉了一道白。
李婉躺进被窝,把自己裹紧。
被窝里凉得很,李婉蜷起腿,脚趾在被单上蹭了蹭,还是凉的。趾尖的蔻丹在月光下泛着暗红。李婉侧过身,望着窗帘缝里那道月光,脑子里乱糟糟的,一会儿是饭桌上那些笑,一会儿是儿子说的那句年年都陪她过,一会儿是空着的椅背,和那条没人来拿的西装外套。
李婉伸手,摸到枕边那只手机,屏幕亮起来,提示栏里躺着一条消息,是丈夫发来的,就三个字:生日快乐。
连个标点都没多打。
李婉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把手机扣过去,脸埋进枕头里。枕套是新的,有股淡淡的洗衣液的香。李婉把脸埋在里头,闷闷地吸了一口气。
这一夜,李婉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睡着前,李婉翻了个身,手无意识地搭在自己的小腹上,指尖隔着睡裙,轻轻按了按。
第二天早上,李婉是被电话吵醒的。李婉摸过手机,是林言。
「妈,起来没,给您买了早饭,搁门口了。」
李婉坐起来,头发散着,嗓子有些哑:「你过来做什么,不上课啊。」
「今儿上午没课。粥趁热喝啊,还有您爱吃的那个包子铺的。」
李婉裹着睡袍下楼,拉开大门,门口挂着一袋早饭,还冒着热气。李婉拎起来,站在门口,望着小区里那排光秃秃的树,站了好一会儿。
回到屋里,李婉把粥倒进碗里,坐在餐桌前,舀着粥慢慢喝。
手机又响了一声。还是林言:「妈,晚上要不要出来吃饭,我请您。」
李婉叼着勺子,盯着屏幕,回了一个字:好。
发完李婉又顿住,盯着那个字看了半天。手指悬在键盘上,犹豫了一下,又打了一行:「别老乱花钱,留着你自己用。」
那边回得飞快:「给您花,多少钱都值。」
李婉放下手机,端起碗,把最后一口粥喝干净。碗底空了,李婉搁下勺子,起身把碗收进厨房,水声哗哗地响起来。
李婉弯腰的时候,睡袍领口松开,露出胸前一片白腻的肌肤,乳沟深陷,看得人心口一跳。李婉自己没注意,随手拢了拢,进厨房洗碗去了。
水声哗哗地响,李婉站在水槽前,忽然又想起昨晚那面镜子。镜子里那个女人,胸乳丰腴,腰肢纤细,一双腿又长又直,保养得跟三十出头似的。
李婉才三十六岁,凭什么要活成这副守活寡的样子。
李婉关了水,把手擦干,掏出手机,点开那个收藏了很久的页面。本市的漫展,周末开幕。李婉大学时候就是COS社的,出过好几个角色,都是让人围着拍照的。
李婉盯着屏幕,指尖在屏幕上摩挲了两下。
去,还是不去。
李婉把手机扣在台面上,又拿起来,点进详情页,翻了翻场地图,又翻到角色参考图。那是个精灵,尖耳,浅金长发,紫眸,穿得清凉又大胆。胸口的布料省得可怜,腰身掐得极细,裙摆短到大腿根,一双长腿就那么露着。李婉大学时候就出过她,当年的妆造图还在社团的相册里压着,底下跟着一长串夸的。
那都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
李婉看着那张图,喉咙动了动,鬼使神差地,点了「加入购物车」。
页面跳转,李婉盯着那个小图标,心跳莫名快了一拍。然后李婉像是怕自己反悔,飞快地结了账,把手机塞进口袋,转身去擦灶台。
灶台擦得锃亮,李婉低头看着自己倒映在不锈钢台面上那张模糊的脸,嘴角翘了翘。
「活自在一点,」李婉对着那团模糊的影子,低声说,「又不犯法。」
说完李婉自己先笑了,摇摇头,觉得自己荒唐。三十六岁的人了,还学小姑娘玩什么COS。
可李婉心里清楚,那个念头一旦冒了头,就再也按不下去了。就像这屋子里的空,一旦认了,就一天都待不住。
窗外阳光正好,李婉拉开窗帘,让光涌进来。李婉站在光里,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起伏,睡袍下那两团丰腴跟着轻轻颤了颤。
李婉伸手,揉了揉自己的胸口,又放下。
到了下午,李婉收拾完屋子,正窝在沙发里翻那套精灵C服的评价,林言的电话就打进来了。
「妈,周末回来吃饭不,我请您下馆子。」
李婉握着手机,指尖一顿。周末,漫展就开在周末。李婉舔了舔嘴唇,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周末约了老姐妹逛街,改天吧。」
「行嘞,那您玩得开心,钱不够花跟我说。」
「我用得着你的钱。」李婉笑骂了一句,「你少在外面瞎混,我就省心了。」
「我哪瞎混了,我可乖了。」
李婉听着电话那头油嘴滑舌的声音,又气又笑地挂了。挂断之后,李婉把手机贴在胸口,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这个秘密她谁都没告诉,更不能让儿子知道。三十六岁的妈,偷偷摸摸藏个周末去漫展,跟做贼似的。
李婉自己都觉得好笑。可那点好笑底下,压着的心跳,是实打实的。
晚上临睡前,李婉又打开那家店的页面,盯着「已发货」三个字看了很久。她想象着自己戴上假毛、贴上尖耳的样子,指尖无意识地卷着睡衣的衣角,卷了又松开,松了又卷。
窗帘缝里漏进一线月光,李婉侧过身,望着那道光,忽然轻轻笑了一声。
「真是疯了。」
说完李婉自己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弯起嘴角。枕头是新换的,有股淡淡的洗衣液的香。
第二天早上,李婉是被快递电话吵醒的。她迷迷糊糊地应着,一听是COS服到了,困意登时醒了大半。李婉裹着睡袍下楼,在门口签了字,抱着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裹回到客厅,拆开纸箱。
假毛、尖耳、蕾丝裙、首饰,一件一件摊在沙发上。蕾丝裙薄得透光,领口低得离谱,李婉拎起来比了比,脸颊莫名有些发烫。
「这能穿出门?」
李婉嘟囔了一句,手却诚实地抚过布料,指尖沿着蕾丝的花纹慢慢滑下去。滑到裙摆,她停了停,又轻轻捻了捻那截薄纱。
李婉拎着裙子站到穿衣镜前,贴在身前比了比。镜子里的人颊上泛红,领口低得遮不住那片白腻的肌肤。李婉盯着看了好一会儿,没敢真穿上身,把裙子叠好,一件一件收回纸箱里,又塞进衣柜最底层,拿两条旧毛巾压住了。
李婉关了柜门,站直,拍了拍手心。柜门镜子里映出她半张脸,嘴角还翘着没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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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决定
夜里十一点,客厅只开着一盏落地灯。
李婉坐在沙发边沿,膝盖上摊着那条蕾丝裙,薄薄一层,灯光从布料底下透过来,花纹都看得见。李婉拎起领口,对着光看了看,那点布省得可怜,胸口的位置开得又低又深。
李婉喉头动了动,把裙子放下,又拿起假毛,浅金色的长发,柔顺地垂到腰际,指尖捋过去,滑得像水。李婉低头闻了闻,有股新布料的气味,混着商场塑料包装的味道,说不上好闻,却叫她心跳加快。
李婉回头看了一眼通往二楼的楼梯口,静悄悄的,没人。丈夫快一个月没回来了,屋里就她一个人。这个点,林言在学校那边的出租屋,也不会回来。
李婉站起来,把裙子套上身,拉链拉到一半卡住了,她反手够了两下才拉上去。裙子贴在身上,腰收得极细,胸口那两团肉被勒得往上堆,挤出一道深深的沟壑,沟沿的蕾丝花边陷进肉里,压出浅浅的红痕。
李婉低头看了一眼,脸颊就烫了。
这套C服比角色原设还露,胸前的布料只遮住乳尖那一小片,乳肉大半都露在外面,随着呼吸微微起伏。李婉伸手拢了拢,拢不住,布料太少,手一松又弹回去。裙摆短到大腿根,她一动,裙摆就往上窜,露出底下那条蕾丝底裤的边。
李婉又拿起假毛往头上戴,对着穿衣镜摆弄了半天,总算戴正了。浅金长发垂下来,遮住半张脸,衬得那双眼睛格外亮。李婉把尖耳贴上,又拿起紫眸的美瞳,对着镜子,撑开眼皮,小心翼翼地戴上。
镜子里的人眨了两下眼,紫色瞳孔在灯光下泛着水光。
李婉退后半步,打量着镜中的自己。
尖耳,浅金长发,紫眸,小麦色的脸上泛着薄红,蕾丝裙勒出一身凹凸有致的曲线,胸口高耸,腰身盈盈一握,裙摆短到大腿根,底下是两条光裸的长腿,白晃晃地并着。
李婉怔住了。
镜子里的人漂亮得她都不敢认。那个贤妻良母李婉没了影子,站在这里的是个妖精,是个她自己都不认识的、年轻的、妖娆的妖精。
李婉脸颊烫得更厉害,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底下那层皮肤热得发烫。她想起二十年前,舞蹈社的镜子前,她也是这样看自己。那时候她是全校最好看的,追她的人排到校门口,可她选了那个捧着玫瑰的男人,把自己嫁了出去。
嫁了人,生了孩子,收了性子,把那身漂亮衣裳锁进柜子里,一锁就是快二十年。
大学那会儿,李婉是COS社的台柱子。当年漫展还没现在这么火,她出过一次精灵,站上台,底下的快门声就没停过。社长拉着她的手说,李婉你就是为这身皮囊生的。那时候她十九岁,笑得没心没肺,哪想过后来会把这身漂亮衣裳锁起来,一锁就是快二十年。
李婉记得,当年那身精灵裙,比这套裹得还严实。如今这套,胸口那点布省得可怜,倒像是照着谁的心思裁的。李婉指尖勾着裙摆,又放下,勾着,又放下。
李婉对着镜子,转了个身,裙摆跟着荡起来,露出一截白腻的腿根。李婉赶紧站住,脸颊红得更厉害。她又慢慢转回来,看着镜子里那个妖精。
妖精也在看她。
李婉忽然觉得喉咙发紧。她想起白天收到快递时,拆开纸箱的那一刻,心跳就快了一拍。她那时候还笑自己,三十六岁的人了,学小姑娘玩什么COS。可现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她笑不出来了。
镜子里的人不是小姑娘,是个成熟得快要溢出来的女人。胸口那两团肉沉甸甸地坠着,勒出的沟壑深得能夹住什么,腰身却细得不像话,臀线浑圆,两条腿又长又直。
这样的身子,藏了快二十年。
李婉伸手,把假毛摘下来,放在沙发上。镜子里的人又变回了李婉,三十六岁,眼角有了细纹,胸口那两团肉还坠着,却没人看了。
李婉盯着镜子,看了很久。
李婉重新拿起假毛,又戴回头上。
「活自在一点,」李婉对着镜子里的妖精,低声说,「又不犯法。」
镜子里的妖精没有反驳她。妖精只是看着她,紫眸亮晶晶的,嘴唇微微翘起。
李婉把裙子脱下来,叠好,塞回衣柜最底层,用两条旧毛巾压住。假毛、尖耳、美瞳,挨个收回纸箱里。李婉关上柜门,站在床边,站了好一会儿,才躺下去。
李婉一夜没睡踏实。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镜子里那个妖精的样子,腰上勒出的红痕,胸口挤出的沟壑,裙摆底下那两条长腿。李婉把脸埋进枕头里,耳朵根都是烫的。被子底下,她的手不知不觉搭在胸口,隔着睡裙按了按那团软肉,又飞快地挪开。
李婉骂了自己一句,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
第二天一早,李婉顶着两个淡淡的黑眼圈爬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翻出手机,找精灵妆的教程。她窝在床头,把收藏的教程挨个看过去,看完一个划掉一个,又搜了三个,把眼妆的步骤用备忘录记下来,才把手机放在梳妆台上,坐下。
李婉坐在梳妆台前,对着教程,落笔极慢。眉毛画成斜飞入鬓的细长形,眼尾拉出上挑的弧度,眼影扫了浅紫,腮红打得比平时重,嘴唇涂成水润的浅粉色。李婉对着镜子端详,又拿起修容粉,往脸颊两侧打了阴影,尖脸的效果立刻出来了。
画完半边脸,李婉自己都看愣了。镜子里那张脸,年轻了起码十岁,眉眼妖气横生,又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媚。
李婉赶紧把另半边脸也画完,放下化妆刷,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半天,忽然噗嗤笑出声。
「活像个狐狸精。」
笑完了,李婉又觉得荒唐。三十六岁的人了,跟个小姑娘似的学化妆。可她的手没有停,又拿起眉笔,把眉尾再拉长了一些。眼尾那笔,她来来回回画了四遍,画歪了就卸掉重来,直到两只眼睛的弧度一模一样。
李婉放下眉笔,对着镜子左右侧了侧脸,满意地哼了一声。
下午,李婉去了一趟商场,买了两双新丝袜,都是网眼的花纹,还有一双细跟的银色高跟鞋。李婉挑丝袜的时候,指尖捻着那层薄薄的尼龙,脸有些发烫,旁边有个年轻姑娘也在挑,看了她一眼。李婉赶紧别开目光,拿起两双就往柜台走。
售货员问她要不要试,李婉摆手说不用,拎着袋子飞快地走了。走出商场大门,风一吹,李婉才发现自己耳根还是热的。
回到家,李婉坐在沙发上,把丝袜拆开,抖开,薄薄一层,指头隔着尼龙都能看清纹路。李婉套上一条,丝袜顺着小腿爬上去,勒进大腿根的肉里,袜口在嫩肉上压出一道浅浅的红痕。
李婉伸手摸了摸那道痕,指尖在袜口边沿摩挲了两下,心跳又快了。她翘起一条腿,脚尖绷直,看着网眼花纹裹着脚背,趾尖的蔻丹从网眼里透出来,红得发亮。
李婉盯着自己的脚看了好一会儿,才把丝袜脱下来,叠好,放进柜子里。
晚上,林言打电话来。
「妈,这两天忙啥呢,都没听您动静。」
李婉握着手机,人还坐在沙发上,腿上搭着那条网眼丝袜。李婉赶紧把丝袜团起来塞进靠垫底下,清了清嗓子:「能忙啥,收拾屋子呗。」
「周末真不回来吃饭啊。」
「说了约了人逛街,」李婉舔了舔嘴唇,「你少打我这个主意,自己好好吃饭。」
「行行行,那您逛您的。」林言在电话那头笑,「妈您要是想我了,随时召唤,我随叫随到。」
李婉骂了句贫嘴,挂了电话。手机贴着胸口,李婉望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儿子不知道她在做什么,她也不打算让他知道。这是她自己的事,她自己的秘密。
李婉又把手机拿起来,点开漫展的页面,翻了翻场地图,又翻了翻参展的COSER名单。她看了好一会儿,退出,又点进去,来回折腾了三回,才把手机扣在桌上。
周五晚上,李婉把C服、假毛、尖耳、美瞳、首饰、丝袜、高跟鞋,挨个装进包里。装到一半,李婉停下手,又掏出一件外套,塞进包底。
万一太冷了,还能披一披。
李婉把包拉好,放在玄关的鞋柜上,站直了,拍了拍手。她盯着那只包看了好一会儿,忽然又想把它拿出来放回去。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明天,就明天。
这一夜李婉睡得出奇地好,一夜无梦。第二天天还没亮透,李婉就醒了,睁着眼躺了一会儿,翻身坐起来。窗外还灰蒙蒙的,她坐在床边,听着自己心跳,擂鼓似的,越跳越快。
李婉进浴室洗了个澡,裹着浴巾站在衣柜前,把那套C服拿出来,铺在床上,按顺序往身上穿。胸衣式的上衣,蕾丝短裙,网眼丝袜,银色高跟鞋。李婉弯腰穿鞋的时候,胸口那两团肉坠下来,随着动作轻轻晃了晃,乳尖擦过蕾丝布料,微微发硬。
李婉直起身,走到穿衣镜前。
镜子里的人,尖耳,浅金长发,紫眸,妆容精致,蕾丝裙勒出丰腴妖娆的曲线,网眼丝袜裹着两条长腿,脚上银色的细跟鞋衬得脚踝纤细。
李婉自己看着,都咽了一下口水。
镜子里的人冲她挑了挑眉,眼尾上挑,嘴唇翘着。李婉伸手,指尖点了点镜面,点了点镜子里妖精的鼻尖。
「走吧,」李婉低声说,「别怂。」
李婉深吸一口气,转身去拿包,又回头看了一眼镜子。镜子里的人还在看她,紫眸亮晶晶的。
李婉拎起包,拉开门,走出去。
门在身后合上,李婉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太阳刚爬上来,光线斜斜地洒在院子里,空气里带着草木的凉气。
李婉挎着包,踩着高跟鞋走下台阶,鞋跟叩着石板路,哒哒哒地响。李婉打开车门坐进去,后视镜里映出她的脸,紫眸在晨光里闪着水光。
李婉发动车子,驶出小区大门。
路上车不多,李婉开得不快,车窗摇下来一半,风灌进来,吹起浅金色的长发。李婉抬手把头发别到耳后,指尖碰到尖耳的边缘,微微一顿。
真的要去了。
李婉握着方向盘,指尖收紧,又松开。心跳压不住,嘴角那点翘起来的弧度也压不住。她把广播拧开,一首老歌正好唱到副歌,李婉跟着哼了两句,又闭上嘴,觉得自己好笑。
红灯,李婉停下车,扭头看向窗外。路边有家早餐铺子,蒸汽从笼屉里冒出来,她忽然想起儿子早上总爱在那家买包子。
李婉收回目光,盯着前方的红灯,数着秒。心里那点慌张,被儿子两个字勾出来,又被她自己按下去。她瞒着儿子,偷了这么个周末,说不上是亏心还是别的。可她三十六岁了,她想要这个周末。
绿灯亮了,李婉踩下油门,车子重新动起来。浅金色的长发被风掀起,李婉望着前方越来越近的会展中心,深深吸了一口气。
会展中心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年轻的面孔三三两两地扎堆,举着相机、应援棒,叽叽喳喳的。李婉把车停进停车场,熄了火,坐在驾驶座上,看着远处那排队伍。
李婉攥了攥手里的包带,指尖发凉。
来都来了。
李婉推开车门,下车。鞋跟叩着地面,哒、哒、哒,节奏匀称,她踩着高跟鞋,穿过停车场,走到队伍末尾站定。前面几个年轻人回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其中一个男生眼睛都直了,被同伴捅了一下,才慌忙别开脸。
李婉抿着嘴唇,微微抬起下巴,装作没看见。心里却像被人拿指尖拨了一下,那点慌,被这满场看她的目光一烘,竟烘成了别的东西。
晨光落在她身上,浅金色的长发泛着光,蕾丝裙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网眼丝袜裹着的腿根。前面那个男生又偷偷回头,举着相机,讪讪地问能不能拍一张。
李婉指尖攥了攥包带,又松开。她忽然想起二十年前,舞台上那圈快门声。那时候她不慌,她享受那个。如今人老了快一倍,倒先怯了场。
李婉微微扬起下巴,冲那男生点了点头。
快门咔嚓一声,男生红着脸道谢,又鼓起勇气问:「姐,你出的是精灵吧,真好看。」
李婉没忍住,弯了弯嘴角:「嗯。」
这一声嗯,像是打开了什么。后面排队的人听见动静,都往这边看,又有人举着手机凑过来,问能不能合个影。李婉还没答话,队伍里已经有人起哄,说小姐姐来者不拒的,排队排队。
李婉听着那声小姐姐,耳根烫了一下,到底没绷住,笑了。
李婉站在队伍里,听着周围渐渐热闹起来的动静,心跳又快了起来。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裙摆,又抬头看了看前面那道门,忽然觉得,来这一趟,值了。
队伍往前挪了挪,李婉跟着往前走了一步。
漫展的门,就在前面。
第三章 精灵降世
李婉跟着队伍往前挪,检票口的姑娘扫了她的码,抬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她一眼,眼睛亮了一下:「姐,你这套精灵出得真绝。」
李婉抿着嘴唇笑了笑,说谢谢。
李婉跨进会场大门,一股混着爆米花和冷气的味道扑过来。场馆里人声鼎沸,两边摆满了摊位,挂着手办、海报、T恤,喇叭里放着听不懂的歌。李婉站在门口,看着满场年轻的面孔,忽然有些发怵。
三十六岁的人,挤在一群二十出头的小孩堆里。
李婉攥了攥包带,往边上靠了靠,想找个地方先缓一缓。还没走出两步,斜里冲过来一个男生,举着手机,眼睛直直地盯着她:「小姐姐,能拍一张吗?」
李婉顿住脚步,下意识想摆手。手抬到一半,她又想起自己今早出门前跟镜子说的那句别怂。
李婉放下手,微微扬起下巴,点了点头。
男生咔咔拍了两张,低头看了看屏幕,又抬头看她,耳朵根有点红:「姐,你能摆个造型吗,就那个,手放耳朵边上那种。」